人在旅途

m，我并不打算讲久牵的故事，久牵的博客讲的比我好。
我只是说说我在这次采访里的感受。

久牵的志愿者，开始在沪皖小学上课，他们面对的是现实，不是电影。
没有孩子拉着你的衣角，舍不得地望着你。现实是教室里混乱的秩序，纪律一团糟，你不够厉害甚至压不住这群捣蛋鬼。
当你站在讲台上讲你的梦想，想告诉孩子们一些高屋建瓴的思想，没有瞬间的转变，没有会意的眼神。现实是孩子们不想做题，争抢着你带来的糖果。
不是每一个孩子的眼睛里都透着对知识的渴望，现实是大部分的孩子就跟你过去的同学甚至你自己一样只想着下课。
去支教的志愿者，发现支教活动并不如想象的美好、有趣甚者带有点浪漫色彩，更多的是枯燥、劳累和责任，并且发现改变是多么的难，哪怕只是一个孩子。

但有时现实却比电影更迷人。
久牵真正获得它的名字，是在张轶超和同仁们找到久牵公寓后。他们在玖千公寓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作为孩子的活动室。张轶超一度住在久牵公寓，这样孩子们任何时候来都能玩。久牵公寓是毛抷房，有一间房间铺有地毯，孩子们放学后来，脱了鞋坐在地毯上，那里有书，大家有时聚在一起玩游戏，大富翁、杀人游戏，几个大学生和一群小学生。
茹慧，一个曾在久牵玩过，并由志愿者一对一补课的女孩指着家里含苞待放的水仙花告诉我，这是张轶超大哥哥今年送给她的。那时在久牵公寓，大哥哥大姐姐们教他们怎么刻水仙花，还告诉他们加点糖和温水能让花开。“那时东东加了一包糖进去，于是小莹姐一直没告诉我们加热水能让花开……”她做了个鬼脸。
一次上海的一家电视台来采访，说你们该有个名字呀，他们想到玖千公寓，就想到了“久牵”这个名字，这时久牵才叫久牵，离创办已有一年快了。
通过口耳相传，和《常识》上对民工小学调查成果的刊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久牵中来。有新闻学院的志愿者队、天文协会、摄影协会、社会学系等等，“02年久牵进入了事业的巅峰。”
有了更科学的管理，更明晰的架构，久牵离梦想更近了。
在2002年5 月孩子们的课程表上，志愿者们给四、五年级和初一的孩子上语文课，包下所有年级的英语课和历史课，你还会看到连公立学校都没有开设的副课：天文、摄影，由复旦天文协会和摄影协会的两位会长上课，带领孩子们开展兴趣小组，另外音乐课教的胡笳。
天文协会的会长，唐本初，常常带着孩子们到空地观测天体。孩子们透过唐的宝贝——一架高级天文望远镜，第一次发现月亮无时无刻不在移动，并看到了月亮上的环形山，认识了金牛座的昴星团，找到了北斗星里的孪生星……那些是迷人的夜晚，慷慨的星空给了孩子们一生都难忘的礼物。
现在张正计划着在小学里成立一个合唱队，灵感来自于《放牛班的春天》，正在招募会谈电子琴以及教孩子们合唱的志愿者。他希望唱歌能给孩子们带去快乐，并通过歌声让更多人注意到他们。

在msn上，被问及最初的动机时，张说： 
“大家当初一起做事的时候，其实还是很纯的。没有太大的抱负，只是想做点事而已。 
比方说，当你看到一个人口渴，可是他又无法得到水。于是你就把身边的水给他。没有特别大的目标，也没有为自己谋利的想法。这就是比较纯。” 
但现在他是有目标的，希望有部分孩子能在小学毕业后继续读初中。

茹慧是久牵帮助过的几百个孩子中的一个，也是八个参加高境三中考试的孩子中的一个，幸运的是她成为了仅有的四个考取初中的孩子中的一个。现在初一，她在上一次期终考试中是全班第一、全年级第八。
大头曾一对一地给她辅导过英语，去她家之前，大头就跟我说了茹慧有多聪明，学起来有多快。
我们坐在茹慧家里，我打量着对面这个“珍贵”的女孩——她是仅有的几个完成张轶超们的心愿的孩子中的最棒的一个。白净的脸上有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没有近视，她的眉毛总是扬着，说不出的可爱和机灵，天真但绝不愚蠢。她的礼貌和懂事，即使在她这个年纪也很难得，没有一丝我预想的“民工的孩子”会有的粗鲁和蛮横。
她很有主见，学古筝、拉丁舞，正打算学日文，好在有那么多复旦的哥哥姐姐们，其中不乏日语高手。
我听了，脱口而出：“你家条件还是蛮好的咯？”“嗯，爸妈的生意不错。”
是的，这群人、这群孩子，他们的贫穷并不在物质上，而是差在公民权利上，他们生活在这座城市里，从这座城市获得他们生活所需的一切，又为这座城市付出他们所能贡献的一切，却仍然不属于这座城市，身份得不到认同。孩子们的读书从某种程度上讲是“非法的”，他们不能考上海的高中，更不可能在上海考高考，所以他们不去更好的学校因为那里用的是上海教材，于是他们始终得不到最好的教育，他们始终不能和城市里的孩子在一条起跑线前，尽管我们彼此是一样的调皮，是多么的相同。
茹慧指着架子上的碟，告诉我们是张轶超给她布置的功课，还有楼上堆的小说，有《简爱》、《老人与海》等等名著，“还要我写读后感。”张轶超每个礼拜都来看她，还有另外三个考上高境三中的孩子，给他们书、碟，一些小礼物比如水仙花，检查他们的阅读作业并布置新的功课。
但茹慧告诉我们，读完这个学期，她就要回老家了，想早点回去，能适应教材，准备考当地的高中。
另一个考进初中的久牵孩子东东在元宵节前已经回去了，原因是爸妈不在上海做生意了，他回了家还读不读书，我们都不知道。
大头听到茹慧也要走的消息，有点怅然地问：“张轶超知道了吗？”茹慧耸了一下肩，有点无奈地说：“还没告诉他，这个礼拜他来的时候告诉他。”过了会儿，她笑着说：“我们可以打电话，你们告诉我固定电话吧，手机打起来比较贵。”
不单孩子们在走，学校也在一所所的关门，原本的沪皖早就关门了，黎明等几所私立老板办的民工子弟小学也因为危房拆迁等一一关闭，现在的久牵就只在蓝鹰上课了。久牵公寓因为赞助商的撤资，无钱付每月三千多的租金而结束。
“久牵，在一个低谷。”张在msn上说。

我想我知道大头，还有张轶超、久牵的志愿者们怅然的是什么。孩子们，一个个走，有的念完小学就不在进学堂了。有的像茹慧、像东东也要离开上海，他们是不是又回到原来的轨迹上、原来的生活里去了呢？
又或者他们从来没有出来过呢？
改变，到底有多少呢？
这一连串的疑问，大头跟我说在她每次颠颠簸簸地坐公车，跳过一个个积水塘，站在小学的吵闹的教室里，挥之不去的。
这一连串的疑问，是张轶超们在创立久牵伊始就存在的，直到今天，第五个年头也没有解开的。
但，在没有答案之前，我们也可以行动，也许只有做了，才知道答案吧。

另一个支教团队——社政学院的支教队副队长说了这么段话：我们常常会觉得我们改变不了什么，也许这是事实，但我们做了，就至少有一点改变。

现在的久牵人自然换了不止一茬，张轶超、唐本初等元老们都已走上工作岗位，张跟久牵的联系最为密切。
他告诉大头：
“我们还保持联系，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圈子的力量依然在。
就是说，我们还愿意为类似的理想而去继续努力，只要有机会。
现在根本没有机会，不如大家各自分头发展自己。等将来有机会，我们这种人还是会凑到一起的。”

我相信，至少茹慧的生活轨迹改变了，哪怕是所有孩子中的百分之一当支教志愿者来之前她压根没想过考初中的事，但现在她想着怎么考高中甚至读大学了，她广泛的兴趣也多少受到志愿者们的影响。
我相信，至少孩子们再次抬头看时，他们的星空改变了，有美丽的金牛座、璀璨的北斗星。
我相信，至少那群年轻的理想主义者们自己也改变了，那就是没有被现实磨灭掉理想，而更懂得如何去实现它们。

祝福久牵，祝福孩子们，祝福张轶超们，
祝福所有拥有理想的人们。